草长莺飞二月天的暧昧春色,悄悄落在洛星河眼底,却是如此碍眼。
他将身形隐于盘虬古树后,淡若琉璃的眼眸中挤满二人紧紧相拥的场景,紧抿薄唇,脸色逐渐黯淡下来。
九十个昼夜交替间,真相如同淬毒的匕首剖开五脏。
当最后一缕疑云消散时,他忽然低笑出声。
残夜露重,烛火摇曳,映得他眼中血色更浓。
他将林莺儿囚入暗牢深处,销魂钉穿透骨血的闷响久久回荡。
他发狂般追查魔族下落,孤身一人杀入重围,手持寒冰斩妖诛邪。
子夜十分,他总会下意识踱步至栖月阁。
阶前玉兰将谢未谢,花瓣却已褪成惨白,像极了那日她中剑时褪尽血色的面容。
月光穿过雕花槅扇,在青砖地上织出囚笼般的暗影,他忽然惊觉这花纹竟与秦稚月当日罗裙上的缠枝纹别无二致。
“你……不愿相信我吗……”
惨白面容犹在,她仿佛又附在他耳边低语,句句钻心刺骨的诘责。
他化为无间地狱踏血而来的修罗恶鬼,亲手将她的身心斩碎,亲耳听着她一声声的乞求无动于衷。
他生性凉薄,孤高淡然,门中长老说他玄冰为骨,当承无情大道。
及冠之年,他执掌宗门,三千门客抬着鎏金贺礼踏碎山阶,却在见他独坐云台弈棋时噤若寒蝉。
那时的他,端的少年一派风光霁月、冰清玉洁。
林莺儿是踏着那年落云峰第一场雪来的。
少女褪色的藕荷色襦裙沾着泥泘,怀中紧抱的半块饴糖已凝成琥珀色,倒映着他曳地鹤氅上流转的月华。
他破例收了这衣衫褴褛的孤女作首徒。
自那以后,阁内总多备一盏守夜的灯烛。
“自从成为你的弟子,可以贴身照顾你时,我便每日为你种下迷情蛊。”
身上的锁链铮鸣作响,林莺儿邪笑道,宛若一只吐着信子的美艳毒蛇。
“只为让你心甘情愿为我赴汤蹈火,情根深种之时,便癫狂痴缠,走火入魔,最终暴毙而亡。”
“那日的情蛊也是我亲手种下,本意欲用苦肉计让你亲手铲除秦稚月这个障碍,谁知她却主动找我为你解蛊。“
“她是当真爱你,不然我也不必剑走偏锋,非取她性命不可。”
林莺儿冷笑道,语气中似有半分惋惜、半分讥讽。
“可惜她遇人不淑,就算再恋你、爱你、照顾你,仍是为你所伤。”
语罢,林莺儿笑得猖狂,笑得花枝乱颤,笑得倒地不起。
洛星河紧抿薄唇,眼角猩红,寒冰剑刃骤然结满冰凌霜华。
炙热的血流缕皱混着毒素流经心房,心脏却是刺痛不已。
”秦稚月!”
裹挟着冰霜寒意的声音震落枝头芳菲,惊搅起雀儿春日好眠。
远处,正揉着睡眼的秦稚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盈着春水的杏眼倏然凝霜,纤细的指节紧紧攥住风渊的衣袍。
那日的彻骨寒意似又从她脚下延申开来,化为无数利爪,想要将她拽入寒冰彻骨的无间地狱。
察觉到怀中单薄身躯传来细密战栗,风渊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。
他周身升腾起苍茫剑意,割碎三丈内纷扬的紫藤花瓣。
那些飘摇的残花竟在半空燃起幽蓝焰火,将春色灼出焦痕。
这是怒到极处凝成实质的剑意,裹挟着焚尽八荒的烈焰。
洛星河缓步前来,寒冰之上流淌粼粼冷光,“跟我回家!“
风渊将秦稚月护在身后,怒目而视,剑气更盛,“这里才是她的家!”
风渊轻念万剑诀,指尖凝起一点青芒,唤出万剑破风而来,数万柄古剑自虚空显形,剑脊流转着青铜冷光。
剑气破空之声宛如鹤唳九霄,剑芒如雨直落。
洛星河身体大不如前,万千冰棱尚未结成穹顶,最锐利的那道剑气已破云而至。
他终究抵不过剑风凌人,身中数剑,摇摇欲坠。
十三道剑痕穿透胸膛的瞬间,他在弥漫的血色之中笑出了声。
原来剜心之痛不过如此,比起那日在落云峰看见空荡的妆奁,比起发现她连最珍爱的药典都没带走时——此刻穿胸而过的分明是万千冰棱。
原来,你曾经如此之痛……
他任由血迹在草色之中蜿蜒成河,望着逐渐消失的剑影喃喃自语。
“百花谷不欢迎落云宗的人。”
风渊将秦稚月抱起,不再看他,随后御剑而去。
秦稚月手心轻捻一根被她无意抓起的淡青草茎,草茎折为两半,黏湿的汁液染上她的指尖,她任其从指缝间飘落。
“断了便好。”
她的乌色发丝随风飘扬,凝视着上空的景致,她喃喃道。
风送来百花谷的安魂香,远处药庐的琉璃瓦正泛起粼粼月光,像极了洛星河那永远结着霜的寒冰剑锋。